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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鹰嘴界

2007年03月06日 点击:1548次 回复:0篇
    鹰嘴界离湘西南的会同县城不到三十公里路程,但已全然没有了县城的喧哗与污浊。这儿荒无人烟,人类无休止的欲壑与征服自然的意志,尚未扩张至此,也就尚未覆盖于此。于是,地处雪峰山脉西支南段的鹰嘴界,就很自然地在上个世纪末被划为了自然保护区。自然得到了充分的尊重与捍卫,那一片不多见的原始与生态便得以存活与繁殖。这里自成一体,自由自在地生长着多种多样的野性与纯朴,拒绝文明与进化的诱惑,在天地之间,在人迹罕至的领域,生机一片,绿意盎然。

    时序八月,盛夏已逝。在海拔800米以上的阔叶林灌木丛青草群中攀爬和漫步,你仿佛是出访异域的贵宾,得到了即使元首也难以享有的空气清新的呵护与清凉爽快的礼遇,因为在此之前一直尾随而来的炎热酷暑,早已被青山忠诚的卫士毫不客气地挡在山脚,进不了山门,它们也就不会再烦恼你了。“禁止打猎、采矿、挖沙、砍伐;严禁烟火。”这挂在路旁树干十分抢眼的告示,提醒你已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而勿须秩序的国度。这里最不能容忍山下人世间的那一套所谓的规则制度与文明行为,这里充分尊重每一蔸树、每一只鸟、每一颗虫和每一粒土自由生长的空间与权利。甚至连风,在这里都可以找到它随意去留的方向,在草丛上舞蹈,在树梢上旋转,在枝桠间歌唱。也许是由于长期被娇生惯养,这片国土里的每一个公民,无论大小,不管长幼,不分身份,都显得野性十足,个性张扬,它们不仅散慢、吊儿郎当,而且不修边幅,为所欲为。有的随心所欲东倒西歪地横卧小径上,挡住了你的去路。你若稍有不慎,它就会在你手背上划一刀,或者撕破你的衣服。有的呢,它们杂乱无章见缝插针地挤在路边斜坡上,警惕地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我们这些天外来客蓦然闯入它们的领地,是进行友好的探访呢?还是将贪婪地掠夺?当我们一不小心被脚下的石头绊得趑趄不前,或是一个踉跄几乎跌倒的时候,它们便哄然大笑,拍手称快,露出真率活泼的天性。我们冲它们做个鬼脸,还是一个苦笑,它们就更加手舞足蹈,惭惭地放松戒备了。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喜欢这样的打趣与撩拨,因为这是天地之中另类之间的亲密接触与对话,它无疑满足了我们的好奇,填补了我们的空洞,延伸了我们的想象。

    再往深山的更深处走,往绿意的更绿处钻,我们渐渐地感到天空仿佛垂下了笑脸,白云也近在咫尺,而四周的青山,慢慢地矮下去了,拱着手退让到天际那迷蒙无边的苍茫里。东拐西转,曲曲折折,坎坎坷坷,终于听见疾走在前面的向导嘴里迸出的那一声嘶哑的叫喊:“前面就是鹰嘴界!”接着就是一阵咿哑啊哇的狂吼乱嚷。
    好绝的一块巨石,从这片最高的山脊之巅夺势而出,凌空欲飞,不同凡响而又恰当好处,可以用得上“天生”两字。横空出世的巨石不是一块整石头,而是由无数块砖状的巨大板页岩堆砌而成,整齐规则,巧夺天工。约摸五六层楼高,三面峭壁如削,背靠山崖,一条小径与山岭相连。是谁,在几千万年以前,手持刀斧,叱走虎豹,砍断藤蔓,随手捡起一块块巨岩,削石如泥,然后苦心经营,砌成了这座露天大看台?同伴们有的说这是“点将台”,有的说这是“摘星台”,还有人站在这里高声诵出了杜工部的千古名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看这里似是“望瑶台”,天际云端中缥缥缈缈的众仙女,在晨曦万道彩霞万缕的瑶池边梳妆粉黛,那神仙莽汉神力功底不足,命中注定拢不了瑶池的边,只好在此修个台子长叹短吁,打打瞟眼。

    我更没有神仙的功力与眼力,连瑶池的一角也望不到,只好眼巴巴地打量着脚下无边无际的苍翠碧绿,但就是这些茂林修竹,云卷云舒,也够我瞧的了,看得我眼花缭乱,胸中几多清爽豪迈。如一泓绿莹清澈的湖水,忽然间从天外落下一滴巨大的殒石,掉进眼前这片湖水里,湖水的平静顿时崩溃,转眼已是狂澜骤起,巨浪掀天,向四面汹涌咆哮开去。殒石落水的地方,很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我正置身旋涡的边缘。我已来不及转身扑向岸边,这个不是很规则的巨大水圈,隆起的山脊奔涌的松涛,正在将我惭惭地吞没。这就是鹰嘴界之“界”字的由来,精当得要命,这里就是天地的分野、是浮沉的界线。我怎么会不畏艰险,不避谗讥,来到这山界上观望苍海呢?苍山如海,白浪滔天,山呼海啸,天旋地转,这片绿色恣肆的海洋是那样轻易地就能让你走近它的吗?难道我真的会在此被淹没?——忽然想到自己原来是站在鹰嘴界的“鹰嘴之角”上,背负苍天,凭虚御风,只要站稳了脚根,一心放下,石鹰会驮着我们飞过这片茫茫大海,飞越这片惊涛骇浪,重新飞回到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去。于是,一阵昏眩之后,梦醒过来,心渐渐平息了。

    站在高高的鹰嘴界之鹰嘴岩上,扮成了飞鹰的姿势,自由飞翔在这片绿色独霸的天空中,感觉自己有了一种鹰的矫捷,具备了从未有过的鹰的视野。俯瞰大地,绿是一个字,绿编织了大地上的一切。我从未看见过这么爽的绿,这么丰富的绿,这是多么欢畅淋漓的绿、痛痛快快的绿。绿的树、绿的藤、绿的风、绿的生命;绿的草、绿的叶、绿的雾、绿的纯粹;绿的山、绿的波、绿的影、绿的浩荡;绿的笑、绿的啸、绿的梦、绿的呼喊。绿是生机,绿是生命,绿让我们充满活力,绿让我们重新年轻。我用这绿,濯洗自己的双眼,眼睛变得更加清澈明亮,我用这绿,清洗自己的灵魂,心中的浮躁炎症消退了。我在这绿波浩淼的万顷林海上空盘旋、飞翔,久久不愿离去,不愿失去那久违了却一直渴望的激情。绿波随风起舞,踏浪而歌,一种熟悉的旋律自天边缓缓传来,那是彼岛的一位女歌手,这位曾经红遍海峡两岸的女歌手唱过的那支有点妖冶无疑也感性十足的情歌——

    连绵的青山百里长呀巍巍耸起象屏障呀喂

    青青的山岭穿云霄呀白云片片天苍苍呀喂

    连绵的青山百里长呀郎在高岗上等红妆呀
 
    青青的山岭穿云霄呀站着一个有情郎呀喂

    我站在高岗向远处望那一片绿波海茫茫

    你站在高岗上向下望是谁在对你声声唱

    ……  ……

    站在高岗上向远处望,我们所见略同。但想在这里等红装,约见俏佳人,那怕是白日做梦。这里难觅人影,阒无行踪,即使偶尔个把美人爬得上来,料想早已气喘吁吁,面目狰狞了。我飞翔在绿的上空,扑倒在绿的怀中,呼吸着绿的气息,触摸着绿的肌肤,这就已足够了。我从远方走来,走进鹰嘴界,看得近了,看清楚的却仍然只是自己,是自己平生的一切。那绿,其实就是一面明镜,只有在这冰清玉洁的镜子前,你才会发现一个完全真实的自己。大胆背后的怯弱,浪漫背后的规矩,炽热背后的清醒,在这纯之绿的面前,你已无法坦白和陈述一个完整的自我了。

    或许,我可以把这次鹰嘴界之行,当成一次缘份,我们素昧平生而又一见如故,相互防备而又渴望拥有。那亲切的感动、温馨的沉醉、死了时间的凝望、转身的叮咛与祝福,全都凝结在分手时的那一阵相视无言中了。

    还会有邂逅吗?那将会延续怎样精彩的心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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